
▲李青
2022年,我的人生迎来了两个特殊的“生命”。一个是彼时刚刚在我腹中萌芽的小小胚胎;另一个是一场关于生命终章的深刻启蒙——我有幸参加了北京协和医院举办的安宁疗护志愿者培训。那一年,我发现逝去、珍惜这些词汇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每个人生活的底色。就在这样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我遇见了《可喜可贺的临终》这本书。
这本书由日本知名安宁疗护专家小笠原文雄所著,他通过多年在社区和居家安宁疗护中的真实案例,探讨了一个看似矛盾却充满哲思的命题:临终,为何可以是“可喜可贺”的?书中没有高深的医学理论,而是用一个个温暖的故事,一幕幕温馨的画面,一句句充满烟火气的安抚,讲述了如何帮助临终者减轻身心痛苦,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找回尊严、平静与意义,甚至让家人能从悲伤中获得抚慰,在告别后重拾生活的勇气。其中,第一章的第六节“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刻都幸福”、第六章的第六节“哀伤抚慰让家属重现笑颜”等,都深深击中了我。书里说,真正的临终关怀,不是让死亡变得容易,而是让生者能够带着微笑继续前行。当家属回忆逝者时能够露出笑容,那便是哀伤抚慰最大的成功。正是这些温暖人心的小故事,如同一束光,照进了当时我正试图逃避的角落。
作为一名在临床工作了18年的护士,我见过太多次离别,但以往更多聚焦于“治病”,当疾病无法治愈时,那种无力感常让我们与患者家属一起陷入沉默和悲伤。而《可喜可贺的临终》所倡导的“幽谷伴行”——那种极致的人性化和人文关爱,恰恰是现实安宁疗护中最难落地,却又最珍贵的东西。它告诉我,我们的职责不是在生命尽头转身离开,而是陪伴他们走完最后一程,帮助他们完成未竟的心愿,抚慰生者与逝者的灵魂。
这本书陪我走过了一段特殊的时期。我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我怀孕7个月,正沉浸在孕育新生命的喜悦里。作为一位准妈妈,我本能地抗拒一切与“死亡”相关的话题,觉得那太冰冷、太沉重。然而,生命的长河从不因个人喜恶而改道。就在谷雨前,一位我护理了许久的、慈祥睿智的老太太,永远地离开了。
她是我心中的一位“智慧搭档”。治疗期间,她总是笑着说“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记得我,作为广东首批援鄂医疗队员在除夕万家团圆的日子去武汉抗疫,她说不摘口罩也能认出我;她夸我毛笔字写得好,还告诉我说“成功不是偶然,是因为你足够努力”;她还想回家,想邀请我们去她家吃饭,她还告诉我说她会做很多好吃的……然而,病魔还是带走了她。她走后,我难过了整整一天。孕期的敏感和对生命延续的期盼,与对一位熟悉患者逝去的悲伤猛烈地碰撞在一起。我不敢去想,因为仍然会痛。但我知道,我必须去面对。最终,我拿起手机,在朋友圈写下长长的文字,记录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完成了一场自我的“哀伤抚慰”。
也正是因为《可喜可贺的临终》这本书的力量,我没有让这份悲伤沉溺。恰逢其时,医院肿瘤专科联络员专科小组邀请我为全院肿瘤联络员分享安宁疗护知识,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传播安宁理念的窗口。我将我护理过的安宁故事,将《可喜可贺的临终》一书中的理念,将安宁疗护中“哀伤抚慰”的重要性,融入个案分享中。我告诉与我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事们,患者走了,或许都是幸运的,因为在生命的最后有家人陪伴;或许又是不幸的,因为没能实现更多真正的“幽谷伴行”。而这,正是我们努力的方向。这次分享,于我而言是一次与生命的和解,我一边孕育着新的生命,一边送别了旧的生命,更深刻体会到,发扬安宁缓和医疗,不仅需要系统的学习,更需要媒体、政策去支持,需要每一位医护人员去传播、去坚持。我们不仅仅是在护理一个即将结束的生命,更是在疗愈一个即将延续的家族。
如今,我的孩子已经平安降生。回望那段孕期,我很感激《可喜可贺的临终》这本书。它没有让我沉溺于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教会我如何在生命的终点线前,做一个有温度的“伴行者”。它让我明白,医者的初心,不仅是救死扶伤的仁术,更是涵养人文关怀的仁心。在安宁疗护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任重而道远。但我会带着这份从书卷中汲取的光亮,继续前行,去温暖更多需要“幽谷伴行”的灵魂。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

书名:《可喜可贺的临终》作者:[日]小笠原文雄著,陈龙美 孙纾妤译
出版社:华夏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