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百花舒展,春日的餐桌,总少不了一抹来自田间的清雅花香。我心中最念的那一味春鲜,是乡间篱落间那簇金灿灿、带着泥土气息的南瓜花。
清晨推开窗,楼下绿化带里不知何时冒出几株南瓜藤,鹅黄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母亲鬓角的银发。恍惚间,我回到鄂北乡下的老宅,那片种满南瓜的菜园,还有永远带着南瓜香的春日时光。
老屋菜园里,母亲总会在春雨过后,松土、挖坑、撒下南瓜籽。没过几日,嫩绿新芽破土而出,顺着篱笆肆意攀爬,叶片如翠扇舒展,毛茸茸的质感,藏着春日最鲜活的气息。南瓜花就藏在层层绿叶间:雄花细长挺拔,肆意绽放;雌花带着小小的瓜胎,怯生生地躲在叶后,像害羞的村姑。乡间的老人都懂,雄花过多会抢夺养分,适当采摘,既是护瓜,也是尝鲜。
我最爱摘南瓜的雄花。细长的花柄套在手指上,就把自己变成了古代的武将,张开手指,伸到旁边的花猫、黄狗跟前,双手不停比画,吓得它们扭头便逃。我学着武将踱步,花柄在指缝间颤巍巍晃成令旗。黄狗把尾巴夹成问号躲到南瓜藤下,花猫却突然扑来拍落我指尖的花……母亲有些舍不得,告诫我不要乱摘雄花。她说:“你把雄花摘完了,雌花没能授粉,南瓜也就没有了。”
可是不摘些雄花也是不行的。它会消耗南瓜藤的养分、水分,导致雌花因营养不足而发育不良,影响坐果率。于是,母亲挎着竹篮,穿梭在南瓜藤间。她会摘下多余的雄花,仔细清洗,去掉花蕊,再裹上面粉和鸡蛋调成的面糊,撒上些许盐和葱花,油炸。不一会儿,金黄酥脆的南瓜花出锅了。咬上一口,外酥里嫩,面糊焦香混着花瓣清甜,是乡间最朴素的春日珍馐,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春风的味道。
南瓜花可炸可炒可煮汤,清炒南瓜花、南瓜花豆腐汤,都是农家常见的花馔。就说清炒南瓜花吧,清晨母亲摘下带着露水的花苞,撕去花蒂,洗净沥干。热油轻煸,只撒少许盐,大火快炒至嫩黄微卷,清香漫溢,入口清甜。南瓜花豆腐汤,花瓣软嫩,汤汁鲜润,解腻又清鲜,正合春日养生之道。老辈人常说,春日吃几朵南瓜花,一整年都清爽舒坦。
儿子幼时肠胃弱,一到春天便恹恹的,缺乏食欲。母亲便摘几朵嫩黄南瓜花,洗净入砂锅,慢火细熬一锅南瓜粥。米粒吸饱瓜香,花瓣融在汤里,粥熬得浓稠暖黄,甜香漫满小屋。她用布满老茧的手,一勺勺轻轻吹凉喂给孩子。氤氲热气里,南瓜的清甜、南瓜花的淡香,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艾草香,温柔裹住童年。那碗暖粥、那缕花香,成了两代人心里最柔软的春日记忆。岁岁想起,依旧温暖如初。
后来我定居城市,在超市偶见南瓜花,却总吃不出旧时的滋味。去年回乡,老宅破败,篱笆倾颓,邻居叹道:你母亲走后,这菜园再没种过南瓜。站在空荡的院前,那些与母亲相伴的时光,那些瓜香满院的春日,都化作心底最柔软的乡愁。古人以花入馔,是风雅;乡间采花尝鲜,是生活。一朵南瓜花,从田间到舌尖,裹着母亲无言的温情,更载着我回不去的旧时光。
楼下的南瓜花开得正艳,风一吹,送来若有若无的香气。又一年了,我想起那个充满温情的菜园,想起母亲,泪水猝不及防滚落,砸在窗台上……春光依旧,母爱绵长。那朵开在记忆里的南瓜花,永远是我舌尖最念的春鲜,是心底最暖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