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在家族群里发来一段视频:他亲手做的那道鳝鱼皮熬莴笋,汤色乳白,鳝段微卷,莴笋青绿欲滴。隔着屏幕,我仿佛闻到那股久违的鲜香。春天到了,又是该吃鳝鱼的时节了。
我的故乡在湖北省京山市,地处江汉平原边缘,水网密布,稻田纵横。每到春耕,犁铧翻起的新泥里,总能看到鳝鱼的身影。它们刚从冬眠中苏醒,积蓄了一冬的养分,肉质格外肥美细嫩。故有谚语:“春鳝赛人参”,说的便是这时节的鳝鱼最为滋补。那滑溜溜的身子在水田里游动,宛如大地醒来的第一份馈赠。
家乡烹鳝,最简单的做法是“爆炒鳝丝”:将鳝鱼摔死后剖腹去骨,洗净切丝,配以蒜末、葱段、青椒,旺火爆炒。锅气升腾间,鳝丝迅速卷曲,出锅后青红相衬,入口爽脆鲜嫩,最宜下酒。若想尽享鳝鱼的醇厚滋味,则非“皮条鳝鱼”莫属:鳝鱼剔骨后捶扁,切成长条裹上淀粉,先蒸片刻,再佐醋等调料蒸透,最后扣入蓝花瓷碗,淋上滚烫的猪油。用筷子夹起鳝段来吃,软烂酸鲜,令人百吃不厌。
而我母亲最拿手的是那道“鳝鱼皮熬莴笋”。这道菜须取野生鳝鱼,留骨剖杀,洗净切段炒熟,再放入莴笋斜块,快熟时加开水熬炖,待莴笋软烂即成。尤其是那层鳝鱼皮——富含胶质,与春日初长成的莴笋同炖,胶质与清甜交融,汤鲜肉滑。母亲总说:“鳝鱼骨不能扔,那是汤的魂。”话虽简单,却道出了水乡人家物尽其用的烹调智慧。
故乡关于鳝鱼的食俗颇多。清明前后,家家户户餐桌上都少不了这道菜。老人常说:“吃了春鳝,一年不害风湿。”虽是无从考证的民间说法,却寄托着人们对健康的朴素期盼。走亲戚时若赶上饭点,主人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鳝鱼菜,便是最高的礼遇。那鲜美味道里,饱含家乡人的待客之情。
与品尝的美味相比,更难忘的是捉鳝鱼的乐趣。儿时春夜,我常随哥哥去捕鳝。我们提着自制的陶壶灯,穿行在刚插秧的水田埂上。壶里装着煤油,壶嘴塞上棉条作灯芯,火光摇曳,照亮脚边的水田。鳝鱼喜在夜间出洞,静静卧在清浅的水中。我们眼疾手快,用铁钳对准,迅猛一夹,鳝鱼便成了囊中之物。运气好时,小半夜就能捕得小半桶。
如今,哥哥远在异乡,却仍记得这道家乡菜。他发来的视频里,那锅鳝鱼莴笋汤热气氤氲,仿佛能让人嗅到故乡春天的气息。我想,他烹煮的不只是鳝鱼,更是对故乡的思念。
窗外此刻,柳绿桃红,雀鸟脆鸣,春景正好。不远处的菜市场里,定然有新上市的春鳝游动在装满春水的盆中。我也打算买上一些,按家乡的做法,做几道鳝鱼菜。让记忆里的故乡味道,在这个春天,再次唤醒我舌尖的感动。当汤锅在灶上咕嘟作响时,我知道,那不只是食物的烹煮,更是一份乡愁的熬炖——以时光为柴,以思念为料,慢慢煨出一锅春日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