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证”成为医学免疫的算法语言

▲顾杨
伟大科学家钱学森教授的《论人体科学与现代科技》是一部厚重的文集,170余篇论文、演讲、报告,横跨近二十年,构筑起“人体科学”这一交叉学科的完整框架。作为一个接受现代医学训练的西医,初读时我带着职业性的审慎——那些关于气功、特异功能的论述,与我所熟悉的分子机制、循证证据之间,似乎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河流。直到读到这句话:“中医所谓的‘辨证施治’,这个‘证’就是功能状态。”我忽然意识到,这条河流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宽。
现代医学的演进,本身就是不断逼近“个体化”的历史。为什么同样疾病在不同人身上表现迥异?肿瘤学已给出清晰框架——疾病亚型识别。乳腺癌不再是一个单一疾病,而是根据ER、PR、HER2等分子标志物划分的若干亚型,每种亚型对应不同的治疗策略。非小细胞肺癌的靶向治疗,更是建立在EGFR、ALK等驱动基因突变谱系之上。这就是现代医学的“辨证”——只不过我们使用的“望闻问切”,换成了免疫组化、基因测序和蛋白质谱。
从这个视角出发,钱老的洞见便有了另一种读法。他在书中将人体定义为“开放的复杂巨系统”,进一步解析为“形—气—神”三个层次——物质能量系统、信息控制系统、心理精神系统。他指出,人有自卫的行动,如应急反应、免疫反应等,通过自卫排除干扰形成各种功能状态。用免疫学语言翻译:免疫系统正是人体应对干扰的核心调控网络,每一次激活与抑制都在重塑人体的“功能状态”。
钱老提出的“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法”,与精准医学的临床决策路径惊人相似。我们通过问诊体检形成初步定性判断,再借助实验室、影像、多组学数据逐步精确化,最终形成个体化决策。不同的是,钱老三十多年前就指出了终极方向——不是在分子层面将人拆解,而是在理解各层次机制的基础上重建对“人”的整体认知。这恰恰是当前免疫调控研究的前沿命题。
以脓毒症为例,作为急诊医生,这是我几乎每天面对的“劲敌”。它的棘手在于,免疫反应并非简单的“不足”或“过激”——病程早期可能是炎症风暴,后期则可能陷入深度免疫抑制。同一患者在不同阶段处于截然相反的免疫状态,治疗策略随之迥异。任何固化方案都难以奏效,真正决定预后的是对患者“免疫功能状态”的精准识别与适时干预。中医“扶正祛邪”的理念此时显示出独特启发性:它不寻求简单“压制”或“增强”免疫,而是着眼于恢复机体自身调控能力,让系统找回动态平衡点。近年来,“免疫态”概念的提出、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研究、脓毒症免疫表型的分子分型探索,都在指向同一方向——从“治人的病”转向“治病的人”,从单一靶点走向系统调控。
这让我重新审视钱老那句论断:“医学的前途是中医现代化。将来的医学一定是集中医、西医于一炉的新医学。”过去我可能视之为文化立场,现在意识到它首先是科学判断:当现代医学从“简单性系统”走向“复杂巨系统”认知框架时,中医数千年积累的对“证”——人体功能状态的观察经验,将成为构建新医学范式的关键资源。
当然,融合之路绝非坦途。中医“证”的语言——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与现代医学分子语言之间存在转译鸿沟。但“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法”恰为此提供了方法论框架。当我们能用多组学数据刻画“气虚证”的免疫图谱,用代谢组学解析“湿热证”的微环境特征,用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阐释“肝郁气滞”的调控机制,“证”便不再模糊,而是一种可被现代科学语言描述的“功能状态”算法。
回到临床,每一次面对脓毒症患者,在抗感染、液体复苏、免疫调节之间权衡,我都在不自觉地“辨证”——判断他的免疫系统处于炎症风暴期还是免疫抑制期。只不过话语体系是降钙素原、淋巴细胞计数、HLA-DR,而非“卫气营血”。但话语不同,不改变问题本质:我和近两千年前的张仲景,面对的是同一难题——如何在复杂系统中找到随病情演变的平衡点。
钱老在书中为这难题提供了思考方式:人体是开放复杂巨系统,调控需要综合集成法,需要整体论与还原论的辩证统一。对于急诊一线西医而言,这本书的价值不在具体结论,而在打开的那扇门——
—扇通向新医学认识论的门。门另一侧,中医的整体视角与现代分析工具不再是替代选项,而是同一条河的两岸,共同托举起正在到来的新医学范式。
这大概是我从书中获得的最大启示:辨证施治与疾病亚型识别,共享同一种认知逻辑——在个体差异中寻找规律,在复杂系统中建立秩序。它们只是两种语言,描述同一座山的不同侧面。而医者的使命,从来都是爬上去,看清楚它真正的样子。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

书名:《论人体科学与现代科技》
作者:钱学森 出版社: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