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才知道如何去爱他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我坐在医生办公室值班,脑子里还是前一天陪父母回老家扫墓的事。从老家到广州这段路程,父亲走过千百遍,有为大学求知,也有牵着我幼小的手大步流星返乡探亲。但这回父亲显得特别兴奋,一路上念叨:以前要走两三天的水陆路程,现只需一小时四十分钟,是真的快啊。然而我在高铁站台上,看着他牵着母亲的手蹒跚走在我前面,微驼的背影,忽然觉得,在快与慢这件事上,我与车是更快了,但他却开始慢了下来。
我是老年医学科医生。每天诊治许多像我父亲一样,逐渐从生活中慢下来的老人。他们身上裹着衰老的躯壳,可他们的阅历与话语却具有强烈的冲击力,反过来“教育”着我们这些医生。
2011年10月28日,我买了一本书——美国作家杰拉尔德·温诺克写的《最后,才知道该如何爱你》。买的时候并不知道,翻开才发现,这人跟我出奇地一致:老年医学科医生、别人的儿子、爱写点文字。书里讲他陪自己父亲逐渐老去的过程——痴呆、衰弱、走失、跌倒,一样一样地来。他在书里写了一段话,我记到现在:“有人说,父母是堡垒,为我们抵挡迫近的死亡。只要他们还在,我们就可以幻想自己能活下去……我想通过追寻自己身为儿子和医生的过去,最终能够坦然面对父母的衰老过程和迫在眉睫的大限。我完全明白,紧接着的就是我。”
初次读这本书时,父亲才63岁,每天打羽毛球、下棋,总是乐此不疲。那时我遇到的第一位患老年痴呆的熟人,是我们科室张主任的父亲。85岁的老爷子,住院时总是夜里闹,不配合治疗。张主任经常半夜从家里赶回来陪着,一陪就是一宿,第二天照样出门诊、查房、带学生。有一天晚上十点多,张主任给我打电话,问我能否回来给她父亲重新留置一条深静脉输液管——老人家自己刚给拔了,流了一手的血。我二话不说赶回病房,看见张主任坐在床边,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父亲。那一刻我知道,她是下不了手将那根长10厘米的穿刺针扎进自己父亲的颈部血管的。这事得我来。正如书中所写:“有一天,你也会需要别的医生帮你的忙。”回到家我跟父亲说起这事,父亲轻轻地说:一个医生到底好不好,就看同事敢不敢把自己父母交给他治。你得努力,让更多人信任你。这便是父亲教我当医生的第一课。
我记得书里还有一句话:“老年医学的主要目的,在于维持病人的基本生活技能,尽可能让他们能够自理,安全而快乐地生活。”新冠那阵子,74岁的父亲给我打电话,说腹股沟鼓了个包。我隔着电话问了问,初步判断是腹股沟斜疝。带他去专科同事那儿一看,确诊了。同事好心建议:趁你父亲年龄还不算太老,手术做掉,免得以后嵌顿就麻烦了。我没马上答应。我想到的是别的:他有睡眠呼吸暂停,会不会有麻醉风险?万一术后谵妄怎么办?卧床几天会不会肌少症、坠积性肺炎?回到家我问父亲:你想不想做?父亲在睡裤里摸来摸去,那时疝早已回纳了。他反问我:不做手术,会影响我现在的生活吗?我跟他讲了保守治疗和手术各自的理由,也说了嵌顿的风险概率,但我没敢说手术可能带来的那些麻烦。父亲想了好一会儿,说:若不手术能保住我现在的生活状态,我愿意冒这个风险。这哪里是他在冒风险?分明是我在扛下这个决策带来的风险,和将来可能的悔恨。最后我没给他做手术。父亲以他自己作为案例,给我上了这当医师的第二课:当老年科医生,有时候得学会赌,站在赢面更大的那一方去赌,只为赌老人能继续过有尊严、有厚度的日子。
这书还有一句:“对我而言,为病人检查身体的艺术是一种神圣的仪式,经过一代代临床医生的传承交到我的手中。”记得第一次读这书时,我对作者父亲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印象很深。那时张主任的父亲经常在病房里闹腾,张主任的日常生活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当时心里暗暗期盼,我父亲能一直这么睿智下去。进入2025年,母亲老跟我说:你爸经常丢三落四,说着说着就忘词了。我带着父亲去神经内科痴呆专科的同事那里就诊。看着同事一边给父亲做MoCA量表,一边跟他聊天,我仿佛走进一场如期而至的仪式。做完量表,同事背着父亲告诉我:有很轻度的认知功能障碍了。我没说太多,像带小孩一样,招呼着他慢慢走回家。他闷声不响紧紧跟在我背后。经过一家面包店,他突然开口,悠悠地说:“你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最喜欢吃那种红纸杯蛋糕了。一毛六分钱一个。我当时每星期只给你买一个……”
“作为一名医生,我知道该怎么做;可作为儿子,我不知道。”现在我再翻这本书,每一段话都像我自己人生的预告片。我好像提前看到了以后的路——作为儿子的,作为老年科医生的,但又不全一样。每一位老人都是独特的,变数很多。我把这本书攥在手里,每次替那些像父亲一样慢慢老去的患者做决定时,就会想想他教我的那几句。
(作者单位: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书名:《最后,才知道该如何爱你》
作者:[美]杰拉尔德·温诺克著,辛良生译 出版社: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

